破立之間:金融深處的教訓

秦朔 原創 | 2019-07-01 14:15 | 收藏 | 投票 編輯推薦
關鍵字:金融 

 

  5月24日,央行和銀保監會聯合發布公告,對出現嚴重信用風險的包商銀行實行接管,期限一年,委托建行托管。

  具體的接管方式,是由存款保險基金出資,央行作為“最后貸款人”給予支持,收購承接。接管后,包商銀行正常經營,客戶業務照常辦理,對個人客戶和5000萬元及以下的對公和同業機構客戶的本息給予100%全額保障;對5000萬元以上同一大額債權人的本息,按債權凈額先期進行保障,預計平均保障比例在80%以上。

  包商銀行是20年來第一家被監管機構接管的商業銀行,上一次如此重大的信用風險事件則是1998年6月,央行宣布關閉海南發展銀行(下稱“海發行”),當時是由工行托管債權債務,進行清算,至今仍未完全結束。

  銀行也是企業,在市場經濟下,凡企業都可能破產倒閉。但銀行又是特殊的企業,關聯千家萬戶和社會穩定,經營上高度依靠杠桿,一旦儲戶沒有信心,則杠桿的支點就沒有了,再大的銀行也經不起多米諾骨牌式的擠兌。故此,世界各國都高度重視對銀行的監管和儲戶利益的保護。

  從海發行到包商銀行,雖為20年所僅見的個例,但其中折射出的問題,足以引發歷史深處的反思,并從中汲取教訓。從客觀規律看,“下一個”一定還會來的,但如果能回歸正道,及早防范,“下一個”出現的概率就能降到最低。

  上篇:歷史上的海發行之殤

  21年前的這個時候,在中國銀行史上是無比沉重的一頁。我曾聽時任央行海南分行行長的馬蔚華先生講到,當時排成長隊的提款群眾,排到海發行窗口只能限額提取100塊錢,非常無奈。一旦儲戶失去信心,資金就只出不進,擋也擋不住。

  海發行1995年8月正式成立,它是在海南原有的5家信托公司基礎上向全國募集股份組建而成的。5家信托公司原有22家老股東,新募了25家社會股東,一共有47家股東。經營不到3年,海發行就因嚴重資不抵債和爆發系統性支付危機,在1998年6月被央行實施行政關閉,成為新中國第一家因經營管理不善被關閉的銀行。

  海發行到底因何倒下?大致而言,有以下三個方面。

  基礎不牢,初心不純

  海發行股本總額為16.77億元人民幣。組建伊始,5家信托公司入股的凈資產被評估為63111萬元,占總股本的37.63%。新募股東注資10.46億元,占總股本的62.37%。銀行成立后,聘請海南省審計事務所對5家信托公司的資產重新評估,凈資產為47049萬元,如充分考慮風險因素,剔除潛在的損失額36194萬元,則凈資產只有10855萬元,只有入股時的17%。

  水分如此之大,且“木已成舟”,新股東們非常不滿,于是“以毒攻毒”,自銀行一成立就抽逃資本金。大部分股東的資本金在到位當天或第二天就被轉走,主要是利用股東身份要求海發行及其分支機構向他們及下屬公司貸款。海發行開業前實際到賬的貨幣資金,2/3以上都被股東以股權質押的名義貸走了。許多貸款用途不明,實際是拿去歸還股東為入股臨時拆借的資金,等于“借錢入股,入股后拿走,進來多少帶走多少”。

  這里要插一個問題:作為海發行基礎股東的5家信托公司,資產質量為何如此之差?一句話,房地產泡沫破滅了。

  海南的商品房均價,1988年建省時每平方米為1350元,1991年為1400元,1992年暴漲到5000元,1993年上半年繼續上升到7500元,5年長了400%多。1993年底在海南注冊的房地產公司有4830多家,約占全國房企總數的15%。1993年6月開始,中央政府加強宏觀調控,7月2日國務院副總理朱镕基兼任央行行長,推出16條強力措施,其中11條與收緊銀根相關。隨著調控措施不斷出臺,刺破了房地產泡沫,大量外部資金紛紛離島,內地的銀行不僅從海南抽走原有貸款,而且不再繼續給海南借錢。資金來源一斷,信托公司立陷困境。為給它們找一條解困之路,也為了支持地方經濟建設,海南省遂向央行申請成立一家海南的股份制銀行,即海發行。可見海發行的初心就是不讓信托公司徹底爆掉,要救急解困,至于怎樣才能經營好一家銀行,則考慮甚少。當然,這也是當時很多銀行、信托公司的普遍狀況。

  內控失控,形同虛設

  由于資本金不足,流動性不足,海發行只好通過提高儲蓄存款利率和以各種名目變相向客戶支付高息而攬儲,1996年的5年期存款利息一度高達22%,后降至18%,仍遠高于央行的法定利率。這不僅導致籌資成本高企,且帶動其他金融機構跟進,整個市場陷入無序競爭。資金成本高,為覆蓋成本只好投入高風險行業博取高回報,而這恰恰進一步放大了風險。

  與此同時,海發行的風控系統卻形同虛設。全行沒有統一的貸款操作程序,近半數貸款要么貸款手續不全,要么抵押擔保手續不全,還有大量人情貸和自批自貸,甚至有先貸后辦手續的情況。總行對支行、支行對信貸部門的風險管理有很多漏洞,不少貸款發放時連相關人員的簽名和貸款合同都沒有,更不要說對客戶的還款能力和風險進行預警分析、跟蹤了。賬外發放貸款相當普遍,如海發行解放支行違規發放占該支行貸款總額的54%,澹州支行違規賬外貸款占該行貸款總額的40%。

  “弱弱重組”,一起完結

  海發行先天不足,如果后天慢慢調理,也能慢慢恢復。1996年海發行實現了1.25億元利潤,通過吸收新存款,償還了歷史債務26.4億元,占債務總額的60%。但1997年12月,在省政府和央行海南分行主導下,由央行再貸款支持,海發行兼并了出現支付危機的28家城市信用社。截至1997年6月30日,海南34家城信社的所有者權益是負數,近90%資不抵債。1997年5月發生的海口市城信社主任出逃事件,更引發儲戶恐慌,擠提存款。為消解城信社的大麻煩,海南省將大部分城信社并入海發行。

  但這里有一個大問題,城信社有很多高息儲蓄,要支付20%甚至更高利息,而以海發行的實力,只能保證給付儲戶的本金和合法利息(7%)。1998年春節后,不少定期存款到期的客戶將本金及利息取出,轉存到其他銀行,他們表示因利息降低不再信任海發行。接著,未到期的儲戶也提前取走存款。一時間,各營業網點前排成了取錢的長隊,海發行不得不規定每周取款的次數,每次取款的限額。但由于擠提嚴重,每月取款次數和每次取款數量越來越少,個人儲戶越來越不滿,公司儲戶更是難以提出款項。

  海發行出現問題后,央行進行了流動性救助。1996年12月央行批準其發行5億元特種金融債券;1997年底到1998年3月批準其可以全額動用存款準備金,并向其提供了31.51億元的再貸款支持;1998年2月和4月同意其發行了9億元和5億元的金融債券。央行還批準其在島外設立分支機構以吸納資金。1998年危機擴大后,海南省政府也動員了近7億元資金存入海發行,并出面協調把海發行過去上繳的2877萬元稅金暫時退回,海發行一度開出18%的存款利率吸收存款,但此時公眾已很難恢復信任。1998年3月22日,央行停止向海發行“再貸款”,到6月初,個人儲戶每日只能支取100元。6月21日,央行決定關閉海發行。

  —— 小結 ——

  海發行暴露出的問題很清楚,不存爭議,但多年來,對到底應不應關閉海發行,一直都有兩種聲音。時任海南副省長的一位領導說,海發行如果關閉,海南經濟會倒退十年。海發行關閉后,海南金融進入谷底,接下來16年沒有成立一家新金融機構,直到2015年才迎來第一家農村金融體系外的法人銀行——海南銀行,于2016年1月1日正式營業。也有當事人說,如果當時政府能再支持一下,就像后來支持國有商業銀行剝離不良資產,海發行應能轉危為安,趕上后來整個銀行業資產負債表擴張的黃金周期。

  但也有很多聲音說,海發行從根子上就存在嚴重隱患,是先天性的治理不健全,管理混亂,輸血再多也沒用,“早死早超生”。多位專家指出,海發行之殤,固然有泡沫破滅、經濟不景氣的影響,政府行政干預太多也難辭其咎。基于信托公司辦銀行,一開始就背上了沉重包袱,接管28家危機中的城信社更是雪上加霜。既然要辦股份制商業銀行,就要嚴格按股份制規范操作,地方政府不能超越自己的權限隨意干預。有畸形的因,必然結出畸形的果。

  下篇:中小銀行向何處去

  和當年的海發行相比,包商銀行并未爆發擠兌危機,其資產規模在中國130多家城商行中也排在前30位。其之所以被接管,是央行和銀保監會鑒于其大量資金被大股東違法違規占用,長期難以歸還,不良貸款率高出城商行平均不良率一倍以上,一級資本充足率已不能滿足監管要求,任其這樣下去很可能造成巨大問題,所以進行了接管。如果說關閉海發行是爆雷后的無奈之舉,接管包商銀行則是雷爆前的主動處置。這一接管的大背景則是金融防風險的攻堅戰。

  包商銀行的債權人要比海發行債權人幸運的多。海發行被關閉,國家信用并未兜底,而對包商銀行的處置,雖有“打破剛兌”的因素(對5000萬元以上同一大額債權人),但總體還是建立在國家信用之上,顯示出維穩和維護市場信心仍是第一要務。接管第一周,包商銀行的存款流失很少,體現了儲戶的信任和信心,這和海發行也有著本質區別。

  但包商銀行事件對整個金融市場仍然產生了深刻的沖擊,它提示了中小銀行特別是城商行、農商行的困境,引發了“誰是下一個”的追問。盡管央行負責人在答記者問中表示“目前沒有接管誰的打算,如果哪個機構需要流動性支持,或增資擴股,完全可以通過市場化方式進行”,但中小銀行向何處去?可以說,市場從未像今天這樣真正認真地思考。

  我咨詢了多位業內專家,聽到了如下一些聲音:

  中小銀行集聚了不少風險,有些風險是結構性的,可謂根深蒂固

  在負債端,中小銀行和大銀行比,吸儲能力弱,活期存款少,缺乏機關、企事業單位的對公賬戶、工資薪金存款、各大企業的資金歸集賬戶等穩定的流動性注入,只能依靠大量發行資金期限較短的同業存單和理財產品,導致成本居高不下。而在資產端,由于人才和科技水平不足,以及在一些經濟相對落后地區受地域限制很難分散風險,導致風險識別能力弱,有的資產期限錯配(短錢長投),有的資產很難產生現金流,有的資產高收益但也高風險。由此而產生的一個綜合性結果,就是“成本收益倒掛”,即資產收益率低于融資成本。那就只能靠不斷輸入新血來維持生命,這種擴張方式必然不斷累積信用風險和流動性風險,很難長期持續。同時,在某些地方,政府對于城商行、農商行的不當干預仍然存在,加劇了治理方面的風險。

  不破不立,應當探索中小銀行的退出機制

  從海發行到包商銀行,事實證明,“銀行不會破產”的剛性兌付預期并不是百分百剛性的。央行作為最后貸款人應嚴守防范系統性風險的底線,在必要時為市場注入流動性,但這不等于對每家中小銀行都要負責一生。如同銀保監會主席郭樹清所言,“金融機構不能只生不死,要有正常的淘汰”。

  今年2月28日,銀保監會首席風險官肖遠企在吹風會上表示,對高風險機構,會采取多種手段壓降風險,包括兼并重組,甚至個別機構可以試點進行破產,甚至退出市場,“主要是兼并重組、重整,減少對市場的震動,依法依規按法制化市場化處置。”

  今年全國兩會期間,央行金融穩定局局長王景武對媒體表示,有序處置高風險金融機構的風險,對于采取自救措施能夠維持經營的,盡量通過“在線修復”方式化解風險;自救無法維持的,監管部門及時介入,盡量通過重組減少損失,降低市場沖擊;不具備重組條件的,依法退出市場,嚴肅市場紀律。最終,營造一個欠債要還錢、投資擔風險、違規受處罰、守法有回報的社會環境。

  銀保監會普惠金融部主任李均鋒4月18日在中國普惠金融(浙江)高峰論壇上表示,農村信用社體制機制改革的核心之一,是要探索完善小法人的退出機制。對高風險的法人機構,不進行直接破產,但是要探索推廣引入新股東,或由其他法人進行兼并、重組。農村中小金融機構要“有生有死、有進有退”,要建立退出機制。但退出不是簡單的退出,而是靠其他好的機構兼并、重組來實現退出,這樣農村金融機構才有生機和活力。

  今天來看,以上的這些說法其實都是在做鋪墊,造輿論,打預防針。也許那時已經在醞釀對包商銀行的處置了。

  根據麥肯錫最近三年推出的中國銀行業價值創造報告,未來三到五年,銀行業會有兩個重大趨勢:一是馬太效應,好的更好,差的很差;二是銀行業很可能會存在重大的并購機會,大量“受災嚴重”的農商行和城商行將被并購。因為長期容忍高風險,為了搶占市場做“別人不敢做的業務”,城商行和股份行的不良資產包袱很重,無法自行消化。

  不應認為中小銀行就沒有希望,民企就搞不好銀行

  中小銀行向何處去?麥肯錫提出,未來幾年是中國銀行業轉型生存的關鍵時期,亟需從規模銀行轉型為價值銀行。銀行應積極推動四大戰略舉措來創造經濟利潤:做強零售——聚焦財富管理,推動數字化轉型;做精對公——向輕資本轉型,做行業專長銀行;資源優化——推動以風險偏好為導向的資源配置,并通過精細化運營,提升成本管理能力,帶動價值創造;風控先行——打造專業的降存量、控新增“防火墻”。

  盡管今天中小銀行和中小金融機構面臨著挑戰和壓力,盡管有一些金融機構的民企大股東存在嚴重的機會主義行為,但不應認為中小銀行就沒有希望,民企就搞不好銀行。

  截至2018年末,中國的開發性和政策性銀行、大型商業銀行和股份制商業銀行合計為21家,數量不多,但在銀行業金融機構貸款規模中占比達55.7%。中小型的銀行業金融機構數量很多,但信貸投放占比偏低。銀行信貸的供給結構也存在不平衡,信貸資源過度集中于大企業、國有企業、政府項目、房地產領域等,三農、小微企業的信貸資源獲取相對不足。金融的供給側改革,應該鼓勵發展一大批專注于微型金融服務的中小銀行業金融機構,為它們的發展創造更好的條件,以促進在業務和產品比重上提高服務小微和民營企業的占比,把金融資源更多地向小微企業、民營企業、三農等領域傾斜,增加更有效、高效的金融供給。

  從發達國家的經驗看,中小銀行因為扎根本地,專注,距離客戶近,能夠做出合適的資產。以美國為例,據美國聯邦存款保險公司的最新數據,2018年末,全美受其保障的銀行總數為5406家,其中社區銀行4979家,占全部受保銀行總數的92%;社區銀行的不良資產余額為157億美元,占總資產額的0.69%;2018年第四季度社區銀行的凈利息差(Net interest margin)為3.78%;2018年末社區銀行的一級資本充足比率為14.72%。

  為什么美國社區銀行能取得這樣的成績?歸根結底是堅守本源,相信“大有大的宏偉,小有小的嬌美”,鍛造出自己的核心競爭力——獲得客戶信任的能力;對客戶知根知底的了解能力;以非標準方法獲取數據和分析數據、作為授信決策依據的能力;持續保持專業和專注的定力。他們以解決客戶難題和滿足客戶需要為出發點,不熱衷追求規模增長,但注重盈利和可持續發展;不熱衷外延擴張,但注重內生性增長;不迷信金融科技,但更注重對客戶的深入、全面和持續的了解;授信業務決策不依賴擔保和抵押等風險緩釋手段,而堅持利用自身的專業能力并結合專家對客戶所在行業的知識而作出判斷;在業務拓展中,有所為有所不為,以“不熟不做”作為取舍準則。

  —— 小結 ——

  包商銀行被接管,由于監管者事先的考慮比較周全,從流動性風險和市場信用收縮的角度看,其所產生的沖擊并不大。但也許,這只是沖擊的開始,如果我們不能透徹地理解中小銀行的結構性問題并加以解決的話。同業剛兌被打破后,金融定價中將真實地反映風險溢價,那么中小銀行未來開展同業業務的難度會更大,負債端的成本可能更高。

  所以,這既是中小銀行和金融機構的反思時刻,也應該是整個金融體系的反思時刻。金融的重要性再怎么強調也不過分,而當前需要加以提醒的,是我們在正視民企金融機構存在問題的同時,也要懷著建設性和積極的態度,探索可持續發展的路徑。

  為什么在互聯網、制造業、服務業等領域,中國都有一大批優秀民企,而在高度管制和強監管的金融領域,似乎“民辦金融”總是和混亂、投機、非法、違規關聯在一起?不應該是這樣的命運!應該有更好的命運!

  這是我在這篇文章最后想到的問題,希望對此有體會和感受的朋友告訴我你們的想法,讓我們一起思考和進步。

個人簡介
商業文明聯盟創始人、秦朔朋友圈發起人、原《第一財經日報》總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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